火把节临近,彝人的火把烧起来了,那火焰像是从大地的胸膛里迸发出来的,一簇簇,一丛丛,在黑沉沉的夜色里蔓延成一片滚烫的海洋。火舌舔着天幕,把星光也逼得退了三分,只在远山的轮廓上留下些微颤抖的光影。风来了,火便舞得更狂,像是千百个赤足的精灵踩着鼓点旋转;火把的噼啪声里,夹杂着铜铃的脆响和芦笙的低吟,那是彝人古老的调子,从祖辈的喉咙里传下来,穿过岁月,此刻又在这片山野间荡开。
人们围着火堆转起来了,男人的宽袍大袖被风鼓满,女人的银饰在火光里闪着碎光,像是夜里撒了一把星星。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,又随着火势的跳动忽而聚拢,忽而散开,像是大地也在跟着呼吸。有个老人蹲在火边,脸上沟壑般的皱纹被火光映得明明暗暗,他手里攥着一根松枝,慢慢地往火里添,嘴里喃喃着什么——许是在跟祖先说话,许是在祈愿来年的收成。孩子们跑得欢,从这头窜到那头,衣角带起火星子,惹得大人们笑骂几声,却也不真拦。
火越烧越旺了,热浪扑面而来,把人的脸烤得发烫。那股子热气钻进骨子里,连血液也似乎跟着沸腾起来。彝人不说话时,火便是他们的语言;他们唱起来时,火便是他们的和声。这火里烧着他们的欢喜,也烧着他们的愁苦,烧着千百年来在这片土地上耕作的汗水,也烧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。火光映红了每一个人的脸,把所有的表情都融成一种颜色——那是一种沉沉的、暖暖的赭红,像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颜色。
夜深了,火还不肯熄。它在那里自顾自地燃着,像是在等着什么,又像是在守着什么。也许这火就是彝人的魂,只要它还亮着,那些古老的歌谣就不会断,那些藏在血脉里的记忆就不会散。远山静默,天边有星子稀稀疏疏地眨着眼,而火把依旧在烧,把整片夜空烧出一个滚烫的窟窿来。